几年前,我在一家图书馆作讲座,当讲到中国历史上的盛世时,我问台下的听众:“中国有哪些盛世?”听众回答踊跃,有说“康乾盛世”的,有说“文景盛世”的,有说“开元盛世”的。我接着问:“你们知道‘大定盛世’吗?”台下旋即哑然。
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人而言,“大定盛世”是陌生的。“大定盛世”之所以被我们遗忘,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主导这个盛世、以“大定”为年号的金世宗完颜雍在治国理政的思想上,不仅终止了海陵王完颜亮统治时期的“汉化”政策,而且改弦更张,大力推行女真族的文字、服饰与思想观念。日本汉学家三上次男教授称这场改革为“女真文化复兴运动”,也正是因为这场改革,完颜雍的功绩被传统的汉族史学家们所诟病。但客观地看,这场改革不但必要,而且有着重要的历史功绩。
我们知道,女真族起源于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。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时,他所领导的女真部落尚处于奴隶社会早期,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都相当落后,但他们生活在高寒地带,因为环境所迫,不但兵强马壮,而且冶炼技术高超。在仅凭武力说话的“强权即真理”时代,婉约优雅的两宋王朝显然不是金国的对手。
打江山容易,守江山难。两宋王朝俯首称臣易,真要管好黄河以北的一大片土地,只靠兵强马壮是绝对不行的。海陵王完颜亮执政时期,借鉴中原政权历史上的“文景盛世”“开元盛世”等经验,实行“汉化”政策,他自己也是一位很出色的汉语诗人。
但是时代不同了,语境也不相同。这种借鉴虽然给金国带来了短期的繁荣,但因为女真族在封建化进程中遇到了新问题,而“汉化”政策治标不治本,所以产生了更大的问题。鉴于此,金世宗完颜雍不得不另辟蹊径,终止了海陵王照搬照抄的“汉化”模式,改为复兴女真文化。
所谓“女真文化复兴运动”,就是因地制宜,根据自身民族的特性,与时俱进、实事求是地调整国策。完颜雍一方面遏制女真族继续“汉化”的趋势,另一方面注重女真族文化的特性,有针对性地推广发扬女真族的思想文化,为保存女真文化及其后满族文化的出现奠定了基础。
“大定盛世”虽以“女真文化复兴运动”为纲,但完颜雍处事公道,并不袒护女真贵族,相反,对女真贵族“慎守令之选,严廉察之责”。大定十五年(1175年),女真贵族移剌毛得之子因为家庭矛盾杀妻,依法当判处死刑,移剌毛得通过自己的亲戚、完颜雍的姑姑梁国公主请求完颜雍免移剌毛得之子一死。不料,完颜雍却说:“公主妇人,不识典法,罪尚可恕。毛得请托至此,岂可贷宥?”这段话的意思是,公主不懂事也就罢了,移剌毛得是国家重臣,居然还托人说情,怎么能因此宽宥赦免犯人呢?
《金史》记载,“大定盛世”时期,“群臣守职,上下相安,家给人足,仓廪有余。刑部岁断死罪,或十七人,或二十人,号称‘小尧舜’,此其效验也。”可见,完颜雍统治时期,整个北方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,不但物阜民丰,而且犯罪率极低。这样的局面在中国历史上是很少见的,后世史学家称之为“宇内小康”,我认为此说是与历史事实相符的。
来源:《中国民族报》2017-03-17 韩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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