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丰子恺先生的各类文章与研究几乎可以说汗牛充栋,不乏大家之言与独出机杼之作。先生既是一位漫画家,又是一位散文家,读者既可从文章里探求“画意”,又能在漫画中体味文字无法传达的“心语”。但也因此,对如笔者一般于文于画皆不精通者而言,搜肠刮肚出的词句,似乎早已被前人说尽,或已被丰先生本人点出。如此看来,若要探讨丰子恺创作思想的话题,着实有些困难。不妨看看别人对丰先生的评价,以及先生的一些趣事,体味文与画之外的心灵世界。
丰子恺 你给我削瓜,我给你打扇
关于“火腿”
丰子恺的《护生画集》中,有一幅丰子恺的老师李叔同题字的画,画着一个人提着一火腿与两瓶酒,旁边跟着一只猪,仿佛在看着那火腿说:“我的腿。”画的旁边则题了明代陶望龄作的一首诗的前四句和后四句。(“挟弩隐衣袂,入林群鸟号。狗屠一鸣鞭,众吠从之嚣。因果苟无征,视斯亦已昭。与其啖群生,宁我吞千刀。”)在丰子恺的护生画中,此画本无什么特别之处,与别的画一样体现了丰子恺好生之德。不过著名作家柔石先生在批评“丰子恺君底飘然的态度”(1930年第一卷第四期《萌芽月刊》社会杂观二三刊)时,将护生画集中的这幅画拉了出来,以论证丰子恺先生的“荒谬与浅薄”。柔石说:“听说丰君除吃素以外是吃鸡蛋的,那么丰君为什么不画一个人在吃鸡蛋,旁边有一只鸡在说话:‘我的蛋’呢?这个例,就足够证明丰君的思想与行为的互骗与矛盾,并他底一切议论的价值了。”
丰子恺 我的腿
在与丰子恺相关的文章与评论中,他信佛的事情似乎常常能够成为一个话题,让人大做文章。不只是柔石,1947年第四期《星期五画报》刊登了《丰子恺破戒吃荤》(天神撰文)一文,说丰子恺居士在抗战时期“破了戒,不但牛肉鸡蛋,大吃特吃,并且肥大的鱼,也吃了起来,虾仁更成为他的爱好品”,却不知这是谣传还是如1938年第四期《新阵地》刊《丰子恺割须抗敌》(怀怀撰文)所说的,因为战祸而破戒“并说因为怕将来在‘痛饮倭奴血’的时候,骤然下咽,不免恶心,不得不先为习惯,以便他日从容入口”的缘故,又或是这些都是谣传。
不过柔石的评论和不知真假的消息不能混为一谈,还是值得探究一番的。柔石是一位左翼作家,在新文化运动和新兴木刻版画运动中都有不菲贡献。1930年的时候,丰子恺三十三岁,柔石比他略小几岁,大约三十左右。于柔石而言,那一年正是他频繁参加左翼运动的一年,也是他为革命牺牲的前一年。为鲁迅大力赞赏的柔石有“教育救国”的伟大抱负,在文章中对丰子恺“在吴昌硕的梅花图前低徊吟味”,叫“青年学生们放下课本去观赏梅花”颇为不满,觉得他这是在远离社会,逃避现实,丰子恺的言论会让学生们不关心家国,沉醉在迷幻中,且尤其批判其《护生画集》的价值观。
丰子恺散文的论争
然而丰子恺果真这般“飘然”么?其实不然。即便不谈后来的山河破碎、命途多舛,丰子恺也从未不关心人间疾苦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他起先描写儿童生活像,是“看见了当时社会里的虚伪骄矜之状,觉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”,为“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”。后来画成人世界的美好,是因面对种种残酷、丑恶,“不忍描写,一时竟把它们抹杀了”。再后来,他效佛说法“斥妄”之道,“细看社会上的苦痛相、悲惨相、丑恶相、残酷相,而为它们写照”。最终,丰子恺先生又觉“斥妄”多用了,便麻木了,反而失效。虽然“岁恶诗人无好语”,但“我的眼也应该从恶岁转入永劫,我的笔也不妨从人生转向自然,寻求更深刻的画材”。丰子恺先生思想的变化历程,尽数体现于绘画主题中,在含蓄简淡的画面背后,并非脱离现实的轻飘,而是在生活中栽植一株艺术之木,在成长变化中形成纯雅自然的艺术风格。丰子恺的创作不能不让我想到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的两句话:“客观之诗人,不可不多阅世。阅世愈深,则材料愈丰富,愈变化,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之作者是也。主观之诗人,不必多阅世。阅世愈浅,则性情愈真,李后主是也。”用在诗上的评论同样也可以用在丰子恺的画上。丰子恺有“客观之诗人”的阅历,做人间世界的写照,又有“主观之诗人”的赤子之心,去接近那个“真善美”的世界。
丰子恺 兴奋之群
柔石对丰子恺的批评,是两种处世态度、两种人生价值观念的冲突。对于柔石这类批评,丰子恺从“护生即护心”的角度为自己辩护,认为通过“护生”能够修炼人格,以达到和谐。柔石未能看到丰子恺后来的画作与散文,若是体味他对人世间的细腻观察与关怀,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评论。
丰子恺 煨芋如拳劝客尝
当时还有一种声音,从文学创作的角度上批评丰子恺的散文。在上海仿古书店出版的《丰子恺创作选》一书中,其编者筱梅在序中冷嘲热讽,认为他“功力不够”,所作的是“不尴不尬的半幽默式的文章”,应该“宣告停止营业”,并在结尾处说,之所以编选,是为了给读者看看以证实序言中的话。关于这一篇序,有人猜测或是编者筱梅坦诚,直言不讳,或这是为了提高销量的一种手段,激起读者买书以证序言观点的想法。总之无论如何,丰子恺先生的文章水平在近百年之后的如今自有评判,毋须多言。
丰子恺使羊识字
五斤绍兴酒
丰子恺爱酒,这是出了名的。关于丰子恺与酒的逸事不少。一件说是丰子恺年轻时,与朱自清、夏丏尊等人成立了一个“五斤会”,其实是叫“开明酒会”,是若干意气相投之人的雅集。因为要入会者须能喝五斤黄酒,所以又以“五斤会”名之。著名篆刻书画家钱君匋心向往之,奈何酒量不济,只能喝三斤半,最终借着恩师丰子恺的光入了会,当然,实际上也是由于志同道合之故。另一件是说丰子恺曾在1948年应友人之邀去了台湾,对台湾的酒颇不满意,在台北文化界欢迎会上,丰子恺先生便说:“台湾什么都好,只是酒太差了,所以产生不了以酒浇诗的李白来。”丰子恺和友人带到台湾去的酒很快喝完了,台湾又没有绍兴酒,丰子恺和台湾的缘分后来便尽了。
丰子恺 劳动节特刊的读者不是劳动者
丰子恺爱喝酒,也爱画喝酒的人。其中的一些作品,说不定便是作者的亲身经历,比如《主人醉倒不相劝,客反持杯劝主人》《三杯不记主人谁》《草草杯盘共笑语,昏昏灯火话平生》,丰子恺在散文中,还会对“优待的虐待”之待客之道进行讽刺,在画中却全然没有虚伪客套之意,径自画他觉得理想的状态,大概“五斤会”便是这样的雅集。
丰子恺 郎骑竹马来
丰子恺先生喝酒、居家生活、同朋友交游……皆有逸事。他出名很早,年代又近,作品丰富,相关的材料、议论自然很多,其中不乏不辨真假的传言。原本丰子恺先生的文与画就是雅俗共赏的,加之相关的评论与逸事,使他的形象越发丰满、平易近人。无论是谁,只要有心研究,就能勾勒出一个立体的丰子恺形象,仿佛先生就在眼前。丰子恺先生的画与文,任谁都能看懂,可以各抒己见,但细品之,又有无尽意味。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,丰子恺先生的笔与自然同一,胸中日月也是无穷。
来源:《书与画》2021年第07期 罗珺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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